莫言：聊聊我和余华读书的故事
大家好，我是莫言。
前几天世界读书日，
我和我的老朋友余华重聚，
一起分享了关于我们读书的故事。
我们年轻时都读哪些书？
莫言：
那时候能借到的书非常有限，我的小学老师是一个文学青年，他有什么书我就读什么书。我读的第一部长篇是马烽和西戎写的《吕梁英雄传》。
后来老师还借给我《红旗插上大门岛》《踏平东海万顷浪》《红岩》《青春之歌》这些红色经典。
还有一个重要的读物来源就是我大哥，他1962年考上了华东师范大学，留下了初高中的全部语文教材，以及他在学校里读过的一些刊物，像《萌芽》《解放军文艺》。
初高中课本里的内容对我帮助很大。那时候语文课本分为两种，一种叫汉语，一种叫文学。
汉语就是讲逻辑、讲语法、讲古文。
文学就是古今中外的名著节选，比如《林家铺子》《雷雨》《屈原》《水浒传》《三国演义》《平原烈火》，还有一些前苏联小说，风格特别多样化，这套教材对我帮助特别大。
所以我想，我首先是一个痴迷的读者，然后才慢慢产生写作的欲望，成为一个作者。
那时候真是读得废寝忘食，因为借到一本书是很不容易的，而且往往是限时的。
我为了看书就躲到一个地方，家里的活儿都不干了，羊也不放了，快速地阅读。尽管是快速地阅读，但是情节记得特别牢，现在都能记住。反而是现在慢慢地好几天读完一本书，读完了就忘了。
所以读书要趁年轻，要趁好年华，效果是事半功倍的。
余华：
我少年到青年时期，书没有他那么多。那个时候我觉得《成语词典》是我看过的最好看的书之一，因为每一个成语都是一个故事。
高中的时候，我们家邻居有《收获》杂志，一本一本地借给我看，也就十多本，但对我来说不得了，我每一篇都看完，那个时候有书不容易，很珍贵。
还有就是像《艳阳天》《金光大道》《闪闪的红星》《矿山风云》《虹南作战史》这类我们那个时代的一些读物，只有三十多本，就全部读完了。
我最早读到的小仲马的《茶花女》是手抄本，读完以后觉得，哇，这世界上还有那么感人的故事。
我印象很深的是，1980年我在宁波进修牙医的时候，有一个眼科医生借了我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他中午把书拿过来，我还在上班，他告诉我明天早晨上班必须要把这书还给他，因为后面还排着队呢。
《罪与罚》那么厚，跟莫言的《生死疲劳》差不多厚，我一晚上读到天亮，昏头昏脑。
我把书还了以后，就向我们科主任请假，我说我昨晚读了一晚上小说，今天不来上班了。他说你回去吧，我就回宿舍睡觉去了。
读爽文、虐文还是严肃小说？
莫言：
我觉得爽文和虐文之间没有不可逾越的障碍，好的小说就是既爽又虐，没有必要去区分，我就谈谈我自己的阅读经验。
1989年暑假，当时我跟余华都在鲁迅文学院，我去评论家季红真家里，她的先生是一个武侠小说迷，家里有全套的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我全部拿到鲁院，一个暑假在那儿待着，把金庸从头读到尾，读得热火朝天，废寝忘食。
把故事写得这么吸引人，是一种了不起的本领。
金庸的小说应该是爽文了，但里面也有深厚的文化背景，也有人的情感交织，爱恨情仇都到了最强烈的一种程度。从这个角度来看，你也不能说他的小说就是完全的爽文。
我觉得我们将来写作的时候，也不妨学一学金庸小说里的那种让读者拿起来放不下的技巧。
余华：
阅读是一种选择，如果是选择的话，必然后面跟着期待。
当我期待去读一部严肃小说的时候，哪怕它写得很闷，我也能够读完，比如卡夫卡的《城堡》。
但是如果你带着读金庸的《射雕英雄传》的这种期待去读《城堡》，你肯定读不下去的。
现在当我想读一下短平快的，爽一点的，开心一点的，我就去读，但是我读了一段时间以后，又想去读一些别的作品。
阅读是多方面的，不能只是一类的，如果一个人一生只读一类书，我觉得这可能不是那么幸福的一生。
我觉得各种种类都要尝试一下，像莫言最喜欢吃的就是饺子，但你不能这一辈子早中晚全都吃饺子，还得中间换一换，是吧？
而且好看的故事不等于不深刻，有些故事写得特别好看，但是也同样深刻。
克林顿有次请马尔克斯去白宫吃饭，并要他给自己推荐一部小说。
马尔克斯推荐的是《基督山伯爵》。他的解释很有意思：一个几乎是文盲的人，进了监狱以后学会了四十多种活着的语言，还学会了几种死去的语言，所以这是一本世界上最伟大的关于教育的书。
每个人在读一本书的时候，角度是不一样的，收获也是不一样的。所以我觉得马尔克斯的评价很有意思。
我读《基督山伯爵》的时候没有认为这是一部教育的书，但我认为这是一部很好的小说，同时又那么的吸引人。
*节选自人民日报新媒体世界读书日特别节目
《莫言余华和年轻人谈谈心》2026.4.22
作者：莫言
文章来源：“莫言”微信公众号
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POa31kjk9nsg1QroMDijug?scene=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