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闽:余华的卢克明,究竟是怎样的混 蛋?



余华最新的小说作品《卢克明的偷偷一笑》,豆瓣评分5.2。这也是他在豆瓣唯一的“不及格”作品。


01愤怒的读者:“潦草小狗”已登化?


余华可能是当代中国作家中有流量的。

他金句频出,发言中毫无高高在上的说教,幽默中有对当下苦辛的精准体认和对奔波者深深的共情,是以,他在剑拔弩张的互联网舆论环境中作为一股清流脱颖而出,一度被尊称为“年轻人的嘴替”,网友的喜爱转化为种种广泛传播的“梗”,潦草小狗系列表情火爆全网。

泼天的流量,没有辜负的义务。出版社显然深谙此道。《卢克明的偷偷一笑》试图踩着互联网热点进行精准宣传。

“把快乐留给自己,把悲伤留给读者”?不存在的,几乎所有的物料都在暗示,这是一部松弛的、幽默的小说,请不必准备眼泪,放心阅读。

轻信了这些的读者很快发现,自己好像被骗了。

首先是调性的差异。

以为是轻松的喜剧,结果充满了最具有“老登文学”气质的文化符号——性,把女性的身体作为男性欲望载体的性。

高密度情欲描写贯穿全书,从开篇的“透支”,到嫖娼、包养、回归家庭……起承转合里,主人公卢克明几乎没有一点发展变化,满脑子全都是马斯洛需求理论中最底层的性欲。

接下来,网友质疑这部作品的文学创新性。

故事中的核心情节与互联网上广为流传的都市传说高度相似,在信息高速流转的互联网时代,相当一部分读者对卢克明的巧妙设计丝毫不感到新奇。

当然,最大的冲击,应该还是来自结局。

主人公卢克明用灰色手段发家,最终却全身而退,违法乱纪、嫖娼包养数年后,居然在结局时候带着巨额财富回归家庭,不仅获得了妻子的体谅,还略施小计便得到了孩子的亲近,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幸福。混蛋几乎没有付出代价就得到善终,终于激起大众的愤怒——

接踵而至的评价,大抵关于这本书的类比,像是爽文、像是男频种马文、像是短视频合集……

魔幻的是,这本书因为像短视频,在短视频时代被短视频骂了个酣畅淋漓。

作家余华的形象也与卢克明的油腻形象形成诡异“重叠”,相当一部分读者陷入纠结,余华到底是懂年轻人的幽默长辈,还是非要讲过时黄段子的老登?

余华:请笑吧。

读者:我脏了。


02混蛋与我们的距离或曰混蛋的等级


不少经典作品都有混蛋主角,他们中有些惹人怜爱,有些甚至成为传奇,混蛋主人公并不一定引人厌恶。

只是卢克明,站在所有成功范本之外。

《鹿鼎记》中的韦小宝不是为国为民的侠之大者,他出身扬州丽春院,不会武功,浑身市井无赖气,爱慕虚荣、阿谀奉承、溜须拍马、见风使舵、厚颜无耻,陶醉于自己的精神胜利之中,他自称“天下第一大小滑头”,被相当一部分评论家称为“飞黄腾达的阿Q”,还耍尽手段娶了七位妻子。

但是,这好像不妨碍读者爱他。

电影编剧工具书《救猫咪》中描述过一种经过市场检验的操作性方案,即使是十恶不赦的反派,只要在出场时有一个类似于“救猫咪”的善举,即可与读者产生情感联结而获得共情与喜爱。韦小宝固然有种种下流之处,但一些零星闪现的朴素江湖义气、一些针砭时弊的发言,都让他变得更丰富立体,于是不少人感受到他的可爱,甚至称赞他至情至性。

不引起读者反感的混蛋,不止这一种情况。博尔赫斯在《恶棍列传》里写心狠手辣的解放者、无礼的掌礼官、难以置信的冒名者,既写“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也写普通人如何炼就一身恶能;波拉尼奥在《美洲纳粹文学》里虚构92名文坛恶棍,怪人、骗子、疯子,神秘主义者,总之这些声名鹊起的文人都将文学作为一种获得名望的工具……这些人物或是存在于时间的迷雾中,或是在遥远的美洲大陆栖居,虽然故事中他们的影响是巨大的乃至世界性的,但对中国读者而言,书中涉及的暴力是风格化的、诗意的、可远观的——或者说,是一种传奇。

正如余华所说,这些恶棍“缺少现实烟火气”,他们是一种符号,至少本世纪的中国读者可以安全地欣赏他们的恶,毕竟这些故事无论是在时间上还是空间上都与此刻的你我颇有距离,不会发生在我们身边。这种距离产生美,让恶失去了刺痛能力。

《金瓶梅》要比上述的两种情况复杂。这个明代的故事离中国读者不算太远(虽然求生欲爆棚的作者假托这是个宋代故事)。西门庆是一个彻底的混蛋,官僚、恶霸、富商,三位一体,他崇拜金钱,唯利是图,罔顾法律和道德。他不自嘲、不剖白,把全部精力放在不分昼夜、不论地方、不顾死活的纵欲上……但书中毕竟细密拆解了千百来年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和不为人知的运作模式,西门庆毕竟是因李瓶儿的死落过泪,也毕竟因自己不知节制的欲望奔向了死亡,所拥有的一切都化为乌有,算是得到了惩罚。至少能让读者喟叹一句“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而卢克明比韦小宝更沉醉于欲望,比博尔赫斯或波拉尼奥的传奇故事离当代中国读者更近,又比西门庆更无悔意。

卢克明有没有类似“救猫咪”的善举呢?他帮农民工讨债,为的是自保而几乎不带任何善意,所采用的也是威胁手段;他一度很会人情世故,照顾每一位一同拼搏的兄弟,但一旦利益有所矛盾也算计得毫不留情。他的一生围绕性,看不见一丝爱的痕迹,性是他的口头禅、是他欲望的填充物、是与任何人建立联系的方式,也是和同伙割席的有效手段。卢克明是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他不自嘲、不剖白、不承担恶行带来的任何罪责,甚至紧急避险成功,不仅没有因纵欲过度精尽人亡,还“软着陆”回归家庭。听着妻子对社会新闻上其他混蛋的评论,赛级混蛋卢克明隐匿在角落里,猥琐而发自内心地偷偷一笑。

距离越近,传奇感就越少。卢克明不是反派,不是英雄,他是一个完整的、让人不适的当代人。

他的空虚是市井化的、混不吝式的,用江湖义气、性、粗俗乐观填满存在,却拒绝深沉。可以说,卢克明的空虚很当代——他不处理爱,他是一个空心人,但他用刺激、用权力,或者说用疯狂的性爱与无尽的钱财去填满自己对于爱的渴望。

他居然成功了,从头到尾。

故事中的世界没有惩罚他,讲述故事的作家没有嘲讽他,读者被迫成为故事的裁决官,却发现好难评:他没有一点好心,却毕竟为跟着自己干的所有装修工人成功讨到了薪资,也超量承担起家庭中“父亲”与“丈夫”角色的部分责任,即使妻子炒股赔了两个亿也只是轻轻一笑带过。

该笑?该怒?该同情?该鄙视?

情感卡顿。难以言表。

或许,当认知失调无法化解,最简单的情感出口只剩一个字:骂。

当今流行的表情包中,有一系列用于描述“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好”“想说点什么但说不明白”的心境,此为其中一例


03爽文不爽:余华的“特洛伊木马”?


这或许正是余华想要的——如果“想要”指的是创作本能,而非精密设计。

余华一直很擅长辜负读者的期待。《活着》反意义叙事,让苦难不被升华;《鲜血梅花》反武侠叙事,让复仇不再痛快;《古典爱情》反爱情传奇,让浪漫不复圆满。余华一直在试图拓宽文学的可能性,与读者的想象力共赴意义之外的意义。

从这样的视角看,《卢克明的偷偷一笑》是一种反爽文叙事。文中确有海量爽文元素:讨债、江湖义气、性、借东风……

但它同时背弃了爽文的模式:主角几乎没有发展变化却获得认可,成长型快感不存在了;恶人未得报应,惩恶扬善的爽感不存在了。它披着爽文的皮,却让读者陷入不爽;它套用爽文形式,却用爽本身的空洞制造情绪落差。

没有鲁迅的批判性超越,也没有典型爽文带来的认同性满足,余华将爽文的格式与非爽文的模式并置,让读者在复杂难言的情感涌动中被迫思考:当一个人为了避免自己蹲局子而为农民工讨债,他是正义之士吗?当一个人用曾经的罪恶勾当恐吓参与的另一方以实现目的,却对社会造成客观利好,他是否值得表彰?

202512月,余华回应过为何如此设计结尾。

他说,给卢克明一个坏结局很容易,但这是好莱坞式的安慰剂,会失去批判性。现实中混蛋们的生活,比我们大多数人都要好。

此时此刻,当小说的结局引起大众的反感,说着“他们不喜欢卢克明是对的”的余华,或许也隐匿在诸多评论之中,自己也对故事的安排骂了个痛快。

任何文本都有自己生成的时代。在这个注意力经济时代,爽文的数据是透明的、即时的、可量化的,而严肃文学的价值是延迟的、模糊的。余华把爽文带进严肃文学的场域,强行建立通道,让读者带着期待进来,带着不爽的思考离开。这或许是一种特洛伊木马式的策略——至少,当抨击出现,这些读者会从对爽的迷恋中抽身,认真讨论文学的社会责任、审美价值与道德倾向。

这种骂声是一种奇怪的证明:证明小说还活着;证明还有读者愿意对不爽的文本产生反应;证明我们这代人还没有彻底失去不爽的能力和对文学的期待。……

毕竟,在读书的日子,哪怕在骂,也在思考,也在酣畅,也在捍卫。

那,就不算太糟。


来源:“影与灯”微信公众号

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EFmKgw2XVVsQUoNFAwa8F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