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新作:世界上有很多伟大的短篇小说源自叙述的力量


近日,作家余华推出了最新随笔集《米兰讲座》,相比于他的小说作品,随笔中的思考更接近于现实中的余华。在这本书中,他对流行的观念进行批判与“突围”,表达了对创作艺术以及对生活的感悟。

 

本文摘选自书中《米兰讲座》和《逢场作戏的语言》两篇作品,讨论了“文学来自叙述”这一话题。

 

《米兰讲座》

余华/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20年4月版

01

 

文学是什么其实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文学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文学里有一种东西我是知道的,就是文学来自叙述,而叙述的力量是什么我恰好知道一些,我就说说什么是叙述的力量。

 

我举几个例子。第一个来自现在西班牙的一位作家哈维尔·马里亚斯的书,他有一部小说《如此苍白的心》,叙述一上来就让我吃了一惊。

 

他写一个女孩,度完蜜月回来。当然已经不是女孩了,已经结婚了。她没有任何理由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就自杀了,她家是一个富有的家庭,当时她的父亲在宴请宾客,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那女孩站起来,离开自己的座位,走上了楼,走进自己的房间,然后走进卫生间,她面对卫生间的镜子脱下自己的衣服,最后脱掉胸罩,随手一扔,胸罩挂在了浴缸上面。然后她拿起手枪,对准自己的心脏,砰的一枪。

 

就那么一小段,女孩的生命就没了。我在这里说明一下,马里亚斯让女人用手枪对准自己的心脏开枪,证明他是一个好作家,如果你们读到某部小说里一个女人拿手枪对准自己脑袋开枪,那个作家估计不懂得女人,女人是很爱惜自己形象的,不会对准自己脑袋开枪,只有男人会这么干,男人都是些自暴自弃的货色,拿枪顶住自己脑门,或者把枪伸进自己嘴巴,轰掉自己半个脑袋才心满意足。

 

马里亚斯的叙述上来就是这么一个自杀,把我吓一跳。令人吃惊的一个开头,他根本不写女孩为什么要自杀。

 

接下去就是写她父亲,她的父亲在楼下,刚刚切下一块牛肉放在嘴里,正要咀嚼的时候,突然听到砰的一声枪响,他和他的客人都惊呆了。他连餐巾都忘了取下来,拿在手上,一路跑上去,他的客人跟在后面,打开卫生间的门,看到他的女儿躺在鲜血之中,已经死去了。

 

父亲看到女儿裸露着胸部躺在地上鲜血之中的时候,可能是想到其他的客人也看到他女儿的裸露的上身,他把手里的餐巾盖住了挂在浴缸边上的胸罩,没有盖住女儿的胸部。

 

这一笔非常了不起,能够显示马里亚斯是一个了不起的作家。他没有让父亲用餐巾盖住女儿的上身,而是盖住挂在浴缸上的胸罩。这就是文学里叙述的力量,一个人在惊恐中的一个举动。

 

假如父亲把餐巾盖住女儿上身的话,这样的文学作品很一般,谁都会这么写,只有了不起的作家,像马里亚斯这样的作家,才会写父亲在惊慌中把餐巾盖住胸罩。

 

第二个例子来自俄罗斯的一个导演,当然也是苏联时期的导演,塔可夫斯基。

 

他在自己的一本书里面写到一个故事,有一个年轻人不小心被电车压断了腿,然后他用双手把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挪到人行道上,靠墙而坐,等待救护车的到来,那时候不少人走过去看着他,他突然感到了羞愧,从口袋里面拿出手帕,盖住自己的断腿处。

 

假如这个故事里的年轻人,当别人围在身边看着他的断腿时,他不是因为羞愧把手帕盖在断腿处,而是指着自己的断腿,以此来博取路人同情的话,那么这就不会是塔可夫斯基写的,可能是别的没有洞察力的导演写的。

 

我这里所说的哈维尔·马里亚斯和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两个例子,都是遮盖的动作,一个是父亲想去遮女儿裸露的胸部,结果遮住挂在浴缸边上的胸罩,另外一个是一个人的腿被压断以后,因为别人看着他的断腿,他觉得羞愧,就用手绢遮住了断腿的地方。

 

两个遮盖的动作在我们文学叙述里所呈现的都是敞开的力量。他们两位把我们带上了艺术和文学更加深远和宽广的地方,前者是描写的是文学中惊慌的力量是怎样体现出来的,后者讲述了羞愧的力量在文学中又是怎样体现出来的。

 

02

 

文学可以说是无所不能的,任何情感、任何情绪,任何想法,任何景物,所有的任何都可以表现出来,而且可以用非常有力量的方式表现出来,但是要看作者怎么去表现出来,这就是怎样去叙述的问题。

 

第三个例子是鲁迅的《孔乙己》,这是伟大的短篇小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伟大的短篇小说,但是有些伟大的短篇小说很难去诠释。

 

《孔乙己》是这样的一部小说,它既是一部伟大的小说,同时又是一部很容易去诠释的小说。

 

小说的开头就不同凡响。鲁迅写鲁镇酒店的格局,穿长衫的是在隔壁一个房间里坐着喝酒的,穿长衫的在那个时代都是有社会地位的,穿短衣服的都是打工的。所以站在柜台前面喝酒的都是穿短衣服的。孔乙己是唯一的一个穿着长衫,站在柜台前面喝酒的人。开头这么一段,鲁迅就把孔乙己的社会境况,社会地位表现的很清晰了。

 

这篇小说是以一个孩子的角度来叙述孔乙己,他看到孔乙己一次一次来到酒店喝酒,最后一次孔乙己来喝酒的时候,腿被打断了。孔乙己的腿健全的时候,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可以不去写他是怎么来到酒店的。肯定是走来的,这个很容易,读者自己可以去想象。但是当前面他一次又一次是用双腿走来,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他的腿已经断了。作为一个负责任的作家,鲁迅必须要写他是怎么走来的,不能不写。

 

鲁迅是这样写的,下午的时候孩子昏昏欲睡,突然从柜台外面飘来一个声音,要一碗黄酒。因为柜台很高,孔乙己是坐在地上的,所以孩子要从柜台里面走出去。酒店的老板跟他说,你还欠着以前来喝酒的钱呢。他欠的钱是记在黑板上的,就是孔乙己的名字后面写着欠了多少文铜钱,孔乙己当时很羞愧,他说这次拿的是现钱过来的。

 

这个时候鲁迅写他是怎么走来的。写那个孩子,那个学徒走出去以后,看到孔乙己张开的手掌,手上放了几枚铜钱,满手都是泥。鲁迅就用一句话,原来他是用这双手走来的。后来孔乙己自然又是用那一双手走去的。

 

文学作品的伟大之处,往往是在这种地方显示出来。在一些最关键的地方,在一些细小的地方,你看到一个作家的处理,你就能够知道这个作家是多么的优秀。而另外一些作家,可能是另外的一种处理。

 

03

 

在我三十七年的写作生涯里,曾经几次描写过月光下的道路。

 

1991年我写下的中篇小说《夏季台风》,这是1976年唐山大地震之后,一个南方小镇上的人们对于地震即将来临的恐惧的故事。

 

开篇描写了一个少年回想父亲去世时的夜晚:“在那个月光挥舞的夜晚,他的脚步声在一条名叫河水的街道上回荡了很久,那时候有一支夜晚的长箫正在吹奏,伤心之声四处流浪。”“月光挥舞”暗示了他内心的茫然,虽然有长箫吹奏出来的伤心之声,但是情感仍然被压抑住了,因为少年不是正在经历父亲去世的情景,而是正在回想。

 

一年以后,1992年我在写作《活着》的时候,福贵把死去的儿子有庆埋在村西的一棵树下,他不敢告诉瘫痪在床的妻子家珍,他骗家珍儿子上课时突然昏倒,送到医院去了。


电影《活着》剧照

瞒是瞒不住的,家珍知道后,让福贵背上她来到村西儿子的坟前,看着家珍扑在儿子坟上哭泣,双手在坟上摸着,像是在抚摸儿子。福贵心如刀割,后悔自己不应该把儿子偷偷埋掉,让家珍最后一眼都没见着。

 

《活着》的叙述是在福贵讲述自己的一生里前行的,福贵是一个只上过三年私塾的农民,叙述语言因此简洁朴素。有庆在县城上学,他早晨要割羊草,担心迟到他每天跑着去城里的学校,家珍给他做的布鞋跑几次就破了,福贵骂他是在吃鞋,有庆此后都是把布鞋脱下来拿在手里,赤脚跑向城里的学校,每天的奔跑让有庆在学校运动会上拿了长跑冠军。

 

因为有前面这些情节,我在写到福贵把家珍背到身上离开有庆的坟墓来到村口,家珍看着通往县城的小路说有庆不会在这条路上跑来了,这时候我必须写出福贵看着那条月光下小路的感受,我找到了“盐”的意象,这是我能够找到的准确的意象,因为盐对于农民是很熟悉的,还有盐和伤口的关系众所周知。

 

与《夏季台风》里那个情感被压抑的句子不同,这里需要情感释放出来的句子:“我看着那条弯曲着通向城里的小路,听不到我儿子赤脚跑来的声音,月光照在路上,像是撒满了盐。”

 

本文来源:文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