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访谈录:希望他们永远不要给我茅盾文学奖

导言

在世界读书日来临之际,中国著名作家余华今晚将再次成为“当当网年度影响力作家”。惠人书友会与《宜兴日报》同步发布余华访谈录,祝贺作家余华获此殊荣。余华是一位值得读者尊重和热爱的伟大作家。惠人书友会将持续推荐余华作品和发起余华读书访谈活动,欢迎余华爱好者报名参与。

本期的余华访谈录,选取了惠人书友会访谈余华二十二个问题中的两个问题。

 

访谈问题一:音乐怎么会在你作品里表现得如此完美?

 

周乐秾:在你的写作中音乐特别重要,音乐影响了你的写作,并不仅仅是指你写下了才华横溢的音乐随笔《高潮》——可能很多读者不一定知道,其实我感觉音乐渗透在你每一部作品的语言节奏和叙事结构中,是一个内在的文学和音乐、节奏和旋律融为一体的整体性影响。我没看到当代哪一个作家,具有这种难以企及的高度,表现得如此完美,因此你的作品读起来非常愉悦。


我一直奇怪,余华喜欢音乐,怎么会把自己的小说作品,尤其是随笔散文,写到那么完美的高度呢,这是你随笔作品让我百读不厌的原因,对此我在阅读过程中写下了很多赞美之词。当然,除了你文字作品的音乐感,你深具张力的思想魅力也非常吸引人。我把你的随笔看作经典作品。我很想知道,在你的创作经历中,你的音乐感觉怎么能与文学创作结合得如此完美呢。


余华:1993年,我儿子出生的那一年,我妻子在北京,那时候我已经辞职了。终于分到一套房子,两个房间,中间有一个像过道的客厅,但能够放一张很小的吃饭的桌子。然后我岳母过来带孩子,那时候我就觉得已经有点空间,所以我就买了一套音箱。


买了一套音箱以后就开始买唱片,买唱片就找了曾经是《人民文学》的一个编辑,他离开《人民文学》后,成功创办过两本杂志:一本是《爱乐》,还有一本是《三联生活周刊》。那是一个非常好的编辑,他叫朱伟。朱伟那时候刚创办《爱乐》,他带着我去买唱片,他说,你可以少走很多弯路,哪个唱片好,哪个唱片不好,然后我就开始听。


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我在文学里已经积累了很长时间,虽然是两座不同的山,但它们的高度是一样的。你站到这个山,去看那个山顶,跟站在山脚下看是不一样的,所以马上就可以看到那个山顶的样子,这是第一。


第二,也还是带有某种目的性,当时已经开始写长篇,但是对大长篇结构的把握——那时候还没写《许三观卖血记》,《活着》比较短,写了《在细雨中呼喊》,《在细雨中呼喊》故事是碎的,它不是从头到尾讲一个故事,所以我当时虽然写过两部长篇,《活着》也就十万字,可算长篇也可以算一个大中篇。当时想去学习长篇,其实我一直到什么时候,我一直到《兄弟》之前,我写作一直在处于某种学习中,就是想去寻找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因为我没有解决过很多问题,就是大的长篇节奏如何去把握。你要去看《安娜卡列尼娜》——我们就不要说《战争与和平》了,《安娜卡列尼娜》那么豪华的篇幅,你看到后边忘了前面,你把它全部读完的话,我哪怕不吃饭不睡觉读,也得两三天,它不是金庸的小说能跳着读,反正金庸的小说打的地方我全认真读,谈恋爱的我就跳过去,因为我就是来看武打的。你要花好几天时间把它读完,读完以后你在脑子里再回想,别说那个,就说《包法利夫人》这样相对薄的小说,《包法利夫人》的结构并不大,从小说来看它的结构并不大,你要想再去回想它结构的时候,经常想不起来了。从叙事的角度来,音乐是最接近小说,因为它就是叙述类的艺术,不像绘画作品是平面作品,音乐是一种叙述,只不过用声音来叙述,而小说用语言来叙述。


那个时候就在音乐里寻找结构,包括我当时特别迷恋的《马太受难曲》,你要知道两个多小时的音乐作品,那就是巨作,那就是小说里的《战争与和平》,一般交响乐就四五十分钟就完了。你想,四五十分钟听完一个很大的交响乐,从第一乐章、第二乐章、第三乐章、第四乐章,你再听一遍,然后再想。所以我长篇小说的结构是从音乐作品里边——从交响乐,从受难曲,从各种各样大的作品来的。


但我不听歌剧,因为歌剧根本听不懂,咱们也不懂那个意思,我只听那种音乐,从那里边其实是寻找叙事结构,寻找那个结构的方式对于我写长篇的启发很大。所以我觉得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帮助,因为只有这样,两个小时听完那么大的一个作品以后,我可以花三五个小时认真地想一想,什么地方有点忘了,我再重新听一遍还是两个小时,你再把《包法利夫人》再看一遍又得三天。

  

访谈问题二:你为什么一直不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你对茅盾文学奖和鲁迅文学奖有什么看法?

 

周乐秾:我和一位文学主编在一起喝茶交流,他刚开始不知道我对你作品那么喜欢,我说我现在创办惠人书友会,想请他推荐优秀作家作品。我先讲了自己的想法,我说我有多么喜欢余华,讲了一会儿以后,我说你帮我推荐还有哪些好的中国当代作家——其实我的意思是想表达,是否还有类似余华这样的好作家。他说我只推荐一个作家给你,我说,谁?他说,余华。当时我大为惊讶、惊喜。怎么回事呢,你怎么跟我一样的想法?我就问文学主编,你为什么只推荐余华呢,他说余华跟那么多中国作家相比,他身上有一个最大的特点,他的独立性可以用三个字来概括:不献媚!——哇塞,我说你终于讲到我心里去了。因为我们看到的很多作家,他们要的东西太多了,明天给他做个一官半职或一点小荣誉,他写的东西就不一样了,很容易就丧失了作为一个作家最重要的思想独立性。


我下面这个问题也跟这个意思有关,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是中国最高的文学奖,中国作家协会也是作家最高级别的组织机构,比如说,有人得了茅盾文学奖,有人做了作家协会主席或者副主席,很多人都会主动去追求这些,也有人不择手段去争取。我有一个问题,我二十多年来一直喜欢的余华,那么多世界性的荣誉,早已进入了当代文学史,他怎么会没有出现在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中呢,他怎么会没有做一个作家协会主席或副主席呢?作家协会是不是代表权威,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是不是权威?余华这么一位能代表中国当代文学高度的作家,没有进入其中,我越想就越想不通了,因此我非常好奇——但是,说实话这也正是我最为敬佩你的地方,发自内心的敬佩,因此我就想问,这些荣誉和职位在你心目中,是怎么看待和考量的?你的内心怎么就会没有这些呢?

 

余华:首先我们浙江省作家协会的会议,我不会去参加,大概上个世纪80年代参加过——80年代参加了一次浙江省的作代会,90年代到现在就再也没有参加过。但是90年代我参加过两届中国作协的作代会。我觉得还是有一个过程,人会慢慢变。80年代的时候我特别想加入中国作家协会,他们不让我加入,因为那时候在一个小县城里,写小说想加入中国作协肯定是一个很大的愿望,这个就不要否认。


后来到了九几年的时候,王蒙给我打了一个电话,那时候王蒙早就不是文化部长了。他说中国作协要开作代会,中国作协当时的领导去王蒙那里征求意见,他就提出来,说有一些现在已经在文学上很有成绩的年轻作家——在王蒙眼中我还是一个青年作家,比如说像余华这样的,他提到了我。结果王蒙跟我说完以后,我说谢谢王老师,那个事情就过去了。然后突然接到通知让我去参加作代会,那是九几年我忘了。接到通知以后,我想这是什么意思,过了一段时间,又有人打电话过来,中国作协创联部的,谁我都忘了,可能是高伟,他说过几天就要开会了,我是特邀代表,他说还是把你放在浙江团,我那时候已经住在北京,跟浙江没有关系了,我就多问了一句话,我说参加中国作协的作代会,是否应该是作协会员?他说,那是当然啦。我说我还不是中国作协会员。哈哈,开会前两天,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我也没有写入会申请,开会前顺利通过我为会员,要不然我还不能参加那个会议,就这样变成了中国作协会员。开会时韩少功笑咪咪走过来说,弄了半天你还不是中国作协会员,你想混进来开我们这个会?(笑)


中国作协里的一些朋友,包括铁凝跟我私交很好,我们1984年就认识了。中国作协现在的一个领导,我不说他的名字,他跟我说这样的话,你现在跟作协保持这样的关系很好。说白了,我跟作协的关系就是井水不犯河水,他们对我很尊重,我对他们也很尊重;我觉得这种关系是最好的,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井水与河水互相尊重的关系。


至于你说到的茅盾文学奖和鲁迅文学奖,任何一个文学奖的评选不可能百分之百的人都能认可,包括诺贝尔奖也一样,它肯定有评委的因素,还有其他的因素,诸有此类的因素,这是一个原因。所以他们不把这个奖给我,我觉得一点都不过分,我完全可以接受,而且我还希望他们永远不要给我。万一以后反腐败反到文学奖了,起码我是干净的。不过这几年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的评选,我知道还是很严格的,过去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的笑话太多了,真要查起来,还真是有一些乌七八糟的事情。

 

本文来源:惠人书友会,经余华审阅后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