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访谈录:最好的读者带着一颗空白之心来阅读,不带成见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国100位文学评论家评选出10年中最有影响力的10部作品,余华一人入选两部:《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二十世纪末,《当代作家评论》和《佛山文艺》举办寻找文学大师活动,余华成为众多评论家和读者心目中唯一的候选人。他的长篇小说《活着》,在2015101日,已由《人民日报》推荐为与《红楼梦》《论语》并列的文学经典与巅峰之作。

访谈交流中余华介绍说,根据出版社提供的数据,2014年仅仅一本《活着》,就销售了80多万册。这些年来,余华出版于1992年的《活着》,每年以60—80万册的销量在国内出版发行。20151122日,中国当代著名作家余华,在浙江师范大学国际交流中心,接受了惠人书友会的采访。整个采访从晚上九点多开始,到近十二点结束。


1.你喜欢哪一类读者?

 

周乐秾:余华你好,众所周知,你是一位早已进入中国当代文学史的作家,你的作品已被翻译成三十种语言在全世界出版发行,你的读者遍布中国和世界各地,你是中国作家中最具有世界影响力的作家。请问,在你的读者中,你最在乎的是哪一类读者。比如说,有的作家会特别看重或者盯着文学评论家和文学史家,而对一般读者多一杯羹少一杯羹就无所谓了。关于这一点你是怎么看的?


余华:肯定是读者重要。为什么呢?读者重要性未必在于他们人数多,你的书被阅读得多,不在于这样的原因,它在于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会让你的书不断地被阅读下去。因为评论家主要是文学教授,教授会在课堂上要求他的学生读,假如他的学生仅仅是为了完成老师的作业和学习任务而阅读,并不是他自己喜爱的书的话,他离开学校以后,就不会把这样的书推荐给别人,读者不一样,他们会把自己喜欢的书推荐给朋友,这是一点。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当代任何一个作家还是一个评论家,处在当代的社会里边的时候,肯定跟人有一个亲疏远近的关系,你可能跟某些作家关系很好,或者你跟某几个评论家很好,你可能又跟另外的评论家关系不好,就会把人际关系的因素带入到文学评论里边去。因此当代的评价未必是准确的,所以大家都说一句老套的话,需要时间,需要被广泛的阅读。我没想到90后也在读我的书,而且是大规模地在读。

90后大学毕业的那些年轻人,他们进入了中学或者大学当老师了,因为他们在大学时读了我的书,他们喜欢,然后他们又推荐给别人,所以我觉得读者的互相推荐更重要,就像你在宜兴搞的惠人书友会。国外有大的全国性的书友会,也有很小的书友会,他们根本不去听大学教授说什么,而是书友会里面的某一个人读了一本书,向书友会的其他人介绍,比如我这个会有二十个人,就像有些球迷周末去看一个比赛,他们是周末聚在一起讨论一本书,刚开始可能是两三个人听了你的话,去看这本书。如果这两三个人里边都不喜欢,这本书可能在这个书友会里就结束了,如果这两三个人都说好,马上就会复制到更多的人,最后整个书友会的人全读完了,读完以后又去读这位作家另外的书,然后他们就会影响自己的孩子,孩子上了大学,又会影响其他人。

钱钟书的《围城》到现在还那么受欢迎,你说靠的是专家吗?专家能影响到的也就是自己的学生,作品流传靠读者,这是第一个问题。对于我来说,读者比专家重要的原因还有,我死了以后,如果还有人在读我的书,不是因为专家。跟我同时代的专家,我死了以后,他们基本上也快死了,或者已经死了,如果还有人在读我的书,是读者他们还在互相推荐,所以他们重要。

 

周乐秾:刚刚你讲到有一个特别重要,就是当代评论家因为人际关系的因素,会影响到对作品的评论。这一点,是我们作为一般读者所不知道的。


余华:说实话,中国几千年来就是一个人情人际社会,我们要依法治国,如果说我们依法治国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不能把它全部推成是政府的责任,因为到民间以后,法有时候没用,人家还是讲人情,还是讲关系的亲疏远近,诸如此类的关系。所以我觉得在中国这样的社会里,由于历史原因和现实的原因,都有这样的因素在里边。


周乐秾:我们看到有的作家更重视评论家,而不是普通读者。

 

余华:我觉得这也是一个过程。当我刚开始写小说的时候,上个世纪80年代时,也很重视评论家,因为那时候我们中国有一个现状就是没有出版。像这本书(《十八岁出门远行》)你能买到不容易,这本书就印了一千本。当时整个中国出版进入了崩溃的状况,我记得当时王蒙那么著名的作家,一部长篇小说在全国新华书店征订只有38本,后来慢慢的我们的出版业才开始健康起来。当时传播文学主要是文学杂志,不是出版,如果是在《收获》上发表,读者肯定会多,如果是在一本不重要的文学杂志上发表,读者就会少,那个时候评论家很重要,他们的意见代表了阅读的意见,后来文学传播靠出版以后,读者一下子多了,不再只有评论家的声音,作家可以听到形形色色的声音,来自阅读的意见也是五花八门,你会感觉自己的书进入了大千世界,不再只是在象牙塔里了。

80年代的时候,我记得当时巴金说过一句话,要把心交给读者,我看了以后不以为然。认识到巴金这句话的意义对我是一个很慢的过程。我发现最好的读者是带着一颗空白之心来读你的书,他不带成见。他读你这本书,不是带着北大教授的身份来读的,就是纯粹的阅读,他觉得什么地方写得好,就喜欢,他很单纯。这时候我理解巴金的话了。

 

2.读书与写作的关系

 

周乐秾:你在以往的访谈中曾多次说到,刚开始写作时,你认识的汉字不超过5000个,因此造成了很多人赞誉你的语言简洁。但我想告诉你的是,你的《活着》,我对朋友推荐时,说的最多的一句话的是,从刚识字的小学生到100岁的老人,都可以轻松阅读你的《活着》。这部作品适应所有的读者,极少有一部书像你的《活着》那样拥有如此广泛的读者群。我没有遇到过文字上读起来如此轻松简洁又具有深广内涵和力量的书。你因此总结说,从短处出发,恰恰走出了自己的长处。我想问的是,识字多少和读书多少,与写作会是什么样的关系?

 

余华:认识3000字都没有(笑)。我觉得读书读得多肯定是好的,但是你要读经典作品,这就跟厨师一样,如果那个厨师老是吃那些很不好吃的菜,他自己做出来的菜不可能好吃。你要读经典作品,读一些伟大作家的作品,你的阅读感受力就上升了。

字认识的多少,其实对一个作家会有影响,我是因为“文革”,小学一年级,1967文革开始,1977年高中毕业时文革结束半年。文革结束是197610月,因为9月份毛主席去世,所以半年以后就毕业了,我这十年基本上没学习。那时候要认识那么多字干吗呢。学到的词汇,基本上都是文革时候的那种词汇。后来因为识字少,肯定就形成了我那种简洁的语言风格。

但是你要是认识很多生僻的字,尤其是一个青年作家,他刚开始写作的时候,他肯定是想把他能够掌握的词汇全部用上去,如果有哪个掉了,他会觉得很可惜,那可能会越写越啰嗦。毛主席说的那句话,比如说坏事会变成好事,认识字少并不是一件坏事。

 

3.经典阅读与重新发现鲁迅

 

周乐秾:你刚才讲到了经典作品,在你的随笔中也讲了不少世界经典作品的阅读经历。一般作家都会讲,读书一定要读经典作品。你刚才讲的厨师吃菜的比喻很好。有的作家说经典阅读会有点泛泛而谈,但是你说的经典可以具体操作。你说过,读经典最好从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基督山伯爵》和狄更斯的《大卫·科波菲尔》入手。你儿子余海果读了你推荐的这些作品,惊讶地发现,哇塞,原来还有比《哈利·波特》更好看的书!

但是我有时候会想,经典阅读也来自于比较阅读经历的认知,而不是盲目跟风。也就是说,经典阅读除了可操作性以外,还有一个个性化的问题。我上次跟一个作家交流,我们聊到了阅读经典反而伤害了写作的信心,因为经典作家写得太好了,你不知道自己哪一天能写到那个高度。我发现在现实生活中有些朋友的阅读经历,也有这样的同感,读得越多,越不敢写。

 

余华:我还第一次听说有这样的感受。这样的作家我觉得他不够自信。我没有这种感觉。我刚才跟浙师大同学交流时说,上个月在北师大跟勒·克莱齐奥(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有一个对话,最后一个问题是我们北师大的教授张清华提的,他问我们两个人,你们在写作的时候,是不是想某一部作品要跟同时代的哪一个作家比一比。勒·克莱齐奥就说他只跟经典作家比,我说我也是。我读到某一部伟大文学作品的时候,我当时的想法是,我也应该写一部这样的作品。经典作品应该是激励你,而不是打击你,你刚才说到的这样的作家,显然不够自信,所以就是中国那句话叫做性格决定命运。

在我三十年的写作经历中,我遇到过很多跟我同时代的作家,有的作家现在要么就是消失了,要么就是始终在那个地方上不去,不是他们才华上有缺陷,而是性格。你读他们的作品,你就可以看得出来,不管写中短篇,还是写长篇,尤其长篇遇到的困难多一点,遇到困难大部分作家就选择绕开,这就是一种技巧,技巧越成熟的人越会绕,但是伟大的作品是不绕的,而是一点点冲过去,冲过去以后才能有了不起的篇章。

 

周乐秾:就像你说的哈金,用推土机一样的方式在写作。

 

余华:一定要用这样的方式去写作的作家,才会写出真正伟大的作品。

 

周乐秾:鲁迅肯定是经典吧,你曾经讨厌过他。一直到199636岁时,你才真正读懂鲁迅,为什么文学评论界说,余华作为一个作家出道不过五年,即有评论家将你与鲁迅相提并论:在新潮小说创作,甚至在整个中国文学中,余华是一个最有代表性的鲁迅精神继承者和发扬者

 

余华:因为从小学到中学的时候,语文课本里的文学作品只有鲁迅,老是读他的自然会讨厌,36岁的时候是重读,才发现他是那么了不起的作家。我后来发现这种情况全世界都一样,2006年我去挪威奥斯陆大学演讲,就讲了我跟鲁迅的这个故事,后来我的《兄弟》挪威版的翻译,奥斯陆大学的包克曼教授,他是历史教授,他退休以后翻译了《兄弟》,他走过来跟我说,你小时候对鲁迅的讨厌和我小时候对易卜生的讨厌是一模一样。因为易卜生在挪威也是占据了小学到中学的课本。后来大概是在2012年的时候,我在纽约有一个活动,坐在我边上的是一个印度作家,我又讲了那个小时候讨厌鲁迅的故事,印度作家跟我说,你小时候对鲁迅的讨厌和我小时候对泰戈尔的讨厌是一模一样。泰戈尔在印度也是从小学到中学都在教材里边。阅读应该是一种主动的选择,不是一种被迫选择,所以我觉得跟鲁迅的关系也是这样。

 

周乐秾:我想说的是,你出道五年,有评论家就认为余华是最具有代表性的鲁迅精神的继承者,而你是1983年发表文学作品,出道五年应该是1988年,但你在1996年重新发现鲁迅的价值,你觉得评论家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对你的这些评论有没有道理?

 

余华:我当时觉得他们说这些的时候是在贬低我。我印象很深,1995年,我当时给《收获》有一个写六个短篇小说的计划,一期发一个。然后我第一期发了一个,第二期又发了一个我自己一直很喜欢的短篇小说《我没有自己的名字》。后来李小林跟我说很喜欢,她说你现在的写作突然让人感觉像鲁迅的风格。李小林是巴金的女儿,《收获》的主编,电话里边又不好说我的不高兴,我还是延续我中学时候对鲁迅的印象,所以我觉得李小林这话是在贬低我,因此还是有这种误解会发生。

当我写到第三篇的时候是《许三观卖血记》。我刚开始是当一个短篇写,写着写着他们给我打电话,那时候我在北京,我的编辑程永新是现在《收获》杂志的主编,他给我打电话说,余华,第三期要发稿了,你这个短篇怎么样呢?我说可能是一个中篇了,我说我已经写了有四五万字,还没写完,我说快写完了。他说大概多少字。我说大概六七万,能不能放到第四期?程永新说,好,我们欢迎中篇。等到了第四期的时候,他又给我电话说,我们要发稿了,你写完没有?我说是长篇了。程永新说,长篇好。他们第六期发了《许三观卖血记》。然后到了1996年,我重新发现了鲁迅。

 

4.作家创作的好年华是什么时间段?

 

周乐秾:你刚才说作家的创作年华不会太长,要抓紧时间好好写作。你认为作家创作的好年华好年龄段,应该是什么时间段?

 

余华:现在来看,现在毕竟人的身体、营养都比过去强了,我觉得大概40岁到65岁左右。偶然有一位作家比如说像美国的菲利普·罗斯,七八十岁了,我觉得他的每一部新作都很优秀,这样的作家很少。菲利普·罗斯是一个奇迹,他现在可能80岁了,但是每一本都写得很好,所以我觉得这方面马尔克斯不如他,当然马尔克斯的小说比他的伟大,但是没像他保持那么旺盛的写作能力。

 

5.你下一部作品什么时候出版?

 

周乐秾:说实话,你是让我最为期待的作家,你的每一部作品我只要一看到网上预售马上就预定,你的下一步作品我很期待。

 

余华:如果顺利的话,明年会出一部长篇,我觉得已经写得差不多了,还要做很大幅度的修改。


 

本文来源:惠人书友会,经余华审阅后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