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莫言的反精英之路

今天大家在这里谈莫言的一系列新作,可我脑子里面在想别的。莫言大概是1985年出名的,快40年了,在我看来,他的文学之路就是一条反精英文学之路,同时又坐稳了精英文学的江山。回顾一下我和莫言在一起的时候,我所了解的莫言,他有三个时期是争议最大的。第一个是《欢乐》时期,第二个是《丰乳肥臀》时期,第三个就是现在。现在坐在我们这个屋子里的人都是来赞扬的,但是出了这个屋子未必,因为我进这个屋子之前听到批评的声音比赞扬的声音多得多。为什么?很简单,他们很失望的是莫言又不精英了,他们认为莫言就是精英文学,结果这次不精英的更离谱,连诗歌都上了,戏曲都上了,好多人很气愤。我心想,关你们屁事。当年我和莫言住在鲁迅文学院一个宿舍时,看到有个评论家写文章,批评莫言一个长篇小说50天就写完了。我说这关你什么事情?用五天写完跟你有什么关系?陀思妥耶夫斯基写得比莫言还要快,《赌徒》一个月就写完了,有几部长篇小说都在两个月内写完,《卡拉马佐夫兄弟》写的时间长一点。拿作家写作方式来批评一部作品是很可笑的。我写得很慢,我当年很羡慕莫言,我对莫言说,我是长痛,你是短痛,长痛不如短痛。他背起一个包说我回高密去了,两个月回来时带回来一部长篇小说。

先说第一次争议时期的《欢乐》。我是1990年的时候,认识莫言以后我们住进一个宿舍后开始读的,当时《欢乐》在文学界基本是一片否定之声,主要是跳蚤在母亲的阴道里面爬的那个段落,我当时读的时候感觉这个小说写的很好,为什么他们那么批评?我在鲁迅文学院宿舍读这个小说的时候,经常有同学进来聊天,断断续续的阅读会损伤感觉。1994年的时候我在家里重读了这部小说,我读到这个段落的时候感动得落泪,我想你们如果有兴趣的话再重新读一下,你们会有全新的感受,你们的感受会和当时的批评完全不一样。我一直认为《欢乐》才是那个时期莫言的巅峰之作,大家普遍认为《红高粱》或者《透明的红萝卜》是那时候莫言最好的作品,没错,这两部是杰作,但是他那个时期的巅峰之作是《欢乐》,《欢乐》叙述的密度和强度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我还写了一篇文章叫《谁是我们共同的母亲》,就是写莫言《欢乐》的。写完以后受莫言牵连,被退稿了两次,先寄给一个很好的杂志,我也不说那个杂志的名字,他们没有直接退给我,退给了李陀,李陀给我打电话说他们怕你不高兴稿子退到我这儿了。我说为什么退稿?李陀告诉我,他们说莫言写了那么恶心的一段,你还说读了感动落泪,说你瞎写。我说莫言在写这个段落的时候也落泪了,他告诉我他写这一段的时候落泪了,这个世界上起码有两个人落泪了,怎么能说我是瞎写。那个稿子后来也没有发表。我把它收到自己的一本关于文学的书里,那本书出来的时候又被拿掉,我很生气,问那家出版社为什么?他们说那么恶心的段落你还感动落泪。那个时候,我已经觉得不要相信舆论,舆论往往跟我们理解的不一样。

第二次就是《丰乳肥臀》。《丰乳肥臀》主要争议并不在于小说内容,而在于小说的书名。我记得莫言在高密写《丰乳肥臀》的时候,我在北京家里写《许三观卖血记》,我们大概一两个礼拜通一次电话。有一次我问他你的小说书名有了吗?他说有了。我说叫什么?他说《丰乳肥臀》。我们两个人大笑一顿,笑完以后我说真的假的?他说真的。那个小说发表后我就读了,我知道这是多么优秀的小说。

此前还有一个故事是《酒国》。他写《酒国》的时候我在写我的第一个长篇小说《在细雨中呼喊》,我们都是在鲁迅文学院写的。莫言这部小说写的时间比较长,写完以后莫言把《酒国》拿给北京一个杂志,他们没用,我要回浙江了,我跟莫言说要不我给你弄到《江南》发表?《江南》发表要求低一点。我回浙江时的箱子里一半的地方是他的手稿。我回到嘉兴打电话让《江南》的主编来取稿子,我说给你们带来一个大礼物,莫言的新长篇。我当时还没有读,他问我写的怎么样,我说好极了。过了一两个月以后他们也不愿意发表,这个理由、那个理由说是让我给他们莫言的地址退回去。我说你们别退回去,给我送到嘉兴来,我回北京时带回去,万一寄丢怎么办,因为莫言写这部小说之艰难我是知道的,他那时候正遭受病痛的折磨。我当时也是这种感觉,莫言这部小说肯定写砸了,连《江南》都不要。后来我跟李陀说莫言的《酒国》写砸了,李陀说你瞎说什么。我说很好吗?当然很好。李陀的判断力我和格非都是很信任的,我回去马上就读了,读完以后发现真的是一部伟大的小说,至今我依然认为这是一部伟大的小说。

第三次争议就是现在。莫言你不要以为这一屋子人的赞美之词就是全中国人民的声音,这只是一小部分声音,还有一部分是骂的。但是我觉得特别好的一点是,莫言哪怕坐稳了精英文学的位置,他依然在反精英文学,尤其他的诗歌他的戏曲。至于他的短篇小说,我很同意敬泽的话,一个我们所熟悉的莫言归来了,跟他鼎盛时期的短篇小说比风格有变化,他的短篇小说的内容写的更大了,虽然篇幅可能跟过去比不是那么大,但是内容更大了,他写的更随意了。他的诗歌,他的戏曲,至于大家觉得写的怎么样、喜欢不喜欢,这个在我这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到了一个极其放松的莫言,一个生活中为人谦和但是在文学里我行我素的莫言回来了,让我由衷高兴的是这个回来的莫言比六年以前的莫言还要我行我素。我昨天在手机上看了他在《十月》发的三首诗,第一首诗没什么感觉,后面两首我很喜欢,我觉得写的非常好。我为什么说莫言又反精英呢?他骨子里还是这样一个人,他讨厌那些把朴素的话说的深奥,再把深奥的话说的不知所云,莫言永远是反方向,把不知所云的话直接跳过深奥说得很朴素。

这就是我所了解和理解的莫言。

 

  本文来源:余华,《当代作家评论》,2019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