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中的合理:解读《十八岁出门远行》

内容摘要:当我发现以往那种就事论事的写作态度只能导致表面的真实以后,我就必须去寻找一种新的表达方式。寻找的结果使我不再忠诚所描绘事物的形态,我开始用一种虚伪的形式。这种形式背离了现状世界提供给我的秩序与逻辑,然而却使我自由地接近了真实。其中“表面的真实”可以理解为“事件表现形态的真实”,而“使我自由地接近了真实”中的“真实”可以理解为“人性的真实和社会秩序的真实”。因此,《十八岁出门远行》中描述的事件表面似乎很荒诞,然深入到社会学和心理学层面可以找到其“合理性”的依据。

关键词:荒诞,合理,社会鄙视链,集体潜意识

 

初读余华的《十八岁出门远行》,学生们一脸惊愕与不解;纷纷表示“看不懂”“太荒诞”甚至“恐惧”,谈及本文主题思想更是茫然。“荒诞”即不合情理的人和事,而所谓“情理”即大多数人认同的社会秩序和逻辑。本文的情节确实有诸多不合情理之处:1.我为搭便车,热情地递烟给司机,可司机接受了我的烟,却粗暴地叫我“滚开”;当我凶他时,他却友好地请我吃苹果并邀我上了车,分享他的恋爱故事,俨然结成兄弟般情谊。2.当汽车抛锚,司机不但不着急,倒认真做起广播体操。3.当村民们抢劫司机车上的苹果,司机一点不着急。4. 而一心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我,因阻拦村民的行为被打得鼻子挂彩,司机不仅不同情反而“哈哈大笑”。5.当我坐在地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目光可以游走,然司机居然将我的被包(装载着旅行用的物质保障和精神食粮)抢走。6.司机居然坐那帮抢劫者的拖拉机走的。这情节与我们认同的普遍价值观大相径庭:1.善良不一定得到善待;2. 碰到问题或挫折,不着急也是一种办法;3.同行不一定同患难;4.不扶弱却助强。从表面看,我们不能用现实生活的逻辑来理解作品。

然余华在《虚伪的作品》中这样讲述:当我发现以往那种就事论事的写作态度只能导致表面的真实以后,我就必须去寻找一种新的表达方式。寻找的结果使我不再忠诚所描绘事物的形态,我开始用一种虚伪的形式。这种形式背离了现状世界提供给我的秩序与逻辑,然而却使我自由地接近了真实。其中“表面的真实”可以理解为“事件表现形态的真实”,而“使我自由地接近了真实”中的“真实”可以理解为“人性的真实和社会秩序的真实”。因此,本文描述的事件表面似乎很荒诞,然深入到社会学和心理学层面可以找到其“合理性”的依据。

社会“鄙视链”,解释如下: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事物间的线性排列,该序列上的每个事物都觉得自己比排在后面的事物更有优越感,因此对其表现鄙视的态度。美国作家F.H.BUCKLEY在其文章“great chain of contempt”指出人类社会存在阶层的划分,并由此形成一种社会地位尊卑的意识形态。而“鄙视链”的目的就是要让这个社会阶层化,同时通过“鄙视”的方式来产生群体身份认同感和归属感或者说掩盖内心的焦虑和无安全感。

在《十八岁出门远行》中,文明与暴力相互撞击,社会“鄙视链”在一次次冲突中排序,以“胜者为王”为游戏秩序。开始,我以现代社会的文明方式求搭车却以失败的结果收场,我以野蛮的方式呵斥司机,司机却以友好的态度接纳,这暗示接下来的较量将以“野蛮、暴力”为规则。接下发生的事件,当汽车抛锚,司机不但不着急,倒认真做起广播体操。当村民们抢劫司机车上的苹果,司机一点不着急。而一心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我,因阻拦村民的行为被打得鼻子挂彩,司机不仅不同情反而“哈哈大笑”。当我坐在地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目光可以游走,然司机居然将我的背包(装载着旅行用的物质保障和精神食粮)抢走。司机居然坐那帮抢劫者的拖拉机走的。此时,社会“鄙视链”根据“胜者为王的野蛮规则”可以这样划分:“村民”强于“司机”强于“我”。村民人多力强,抢走司机的苹果和汽车轮胎,我被打得遍体鳞伤,被司机抢走背包。一切看似荒诞的表象,却极其贴合社会“鄙视链”产生的效应———弱肉强食。

在此文的社会“鄙视链”中,最有争议的人物当属司机,其所作所为无不让人觉得荒诞不堪、无法理解。如:1.善良不一定得到善待;2.碰到问题或挫折,不着急也是一种办法;3.同行不一定同患难;4.不扶弱却助强。然从心理学的视角来解释,司机的行为是可以说得通的。而且司机这个人物还有非常典型的代表性,他代表生活在社会夹心层的许多人,受人欺凌,受人侮辱,在强者面前过于压抑自己,屈服于强者,允许强者侵犯自己的边界,以一种伤害自尊的方式与强者互动,甚至谄媚讨好强者。而这种弱者的感受要急于找到更弱的群体将内心的能量转移,以达到内心平衡。而欺负弱者的行为是其试图将被践踏的自尊心借以恢复正常的尝试,一旦尝试成功,其内心获得强大力量,以扭转内心卑微弱小的情感体验,从而感到征服的快感。

比如文中的司机被村民抢走苹果,他压抑自己———不着急,认真做广播体操,允许强者侵犯自己的边界———村民要拆他的汽车,以一种伤害自尊的方式与强者互动,甚至谄媚讨好强者———对为其打抱不平的“朋友”哈哈大笑,甚至也加入抢劫者的队伍,从而完成心理能量的转移,达到平衡。

孙绍振教授对本文的评述:“小说的荒谬感是双重的,首先,被损害者对于强加于己的暴力侵犯,毫无受虐的感觉,相反却感到快乐;其次,被损害者对为了反抗抢劫付出代价的人,不但没有感恩,相反对之加以侵害,并为之感到快乐。”理解可以再精确些:前者的快乐不是真的快乐而是用表象的“快乐”来掩饰内心的压抑;后者的快乐是建立在用不当行为报复不当行为的基础上,以完成心理平衡,从而产生快感。当然,报复的对象,根据强弱的相当———“弱者优先”,不一定指向侵害他的人,可能指向比他更弱的人,即报复行为与侵害者不对称。或许,这些才是其行为让人觉得荒谬真正原因所在。

文章还有一个方面令人感到荒诞,就是作者用极其轻松欢快的写作手法来表现充满迷茫、暴力、血腥、甚至冷酷的故事情节,仿佛作家置身于度外,事不关己,然而这使得我英雄般的义举尤显滑稽可笑。如:

1.我就这样从早晨里穿过,现在走近下午的尾声,而且还看到了黄昏的头发。可是我还是没走近一家旅店。

2.我看到那个司机高高翘起的屁股,屁股上有晚霞。司机的脑袋我看不见,他的脑袋正塞在车头里。那车头的盖子斜斜翘起,像是翻起的嘴唇。

3.好些人跳到汽车上面,于是装苹果的篮筐纷纷而下,苹果从一些摔破的筐中像我的鼻血一样流出来。

4.那汽车的模样惨极了,它遍体鳞伤地趴在那里,我知道自己也遍体鳞伤了。

5.我觉得这汽车虽然遍体鳞伤,可他心窝还是健全的,还是暖和的。我知道自己的心窝也是暖和的。我一直在寻找旅店,没想到旅店你竟在这里。

6.后来我就背起那个漂亮的红背包,父亲在我脑后拍了一下,就像在马屁股上拍了一下。于是我欢快地冲出家门,像一匹兴高采烈的马一样欢快地奔跑起来。

一天的行走被描写地如此轻松;汽车抛锚却引发如此丰富的想象;已被打得流鼻血,遍体鳞伤第一感受到的却不是疼痛而是对苹果、汽车的感受;出门前的松快与出门后的惨淡并没让我绝望;一直在寻找的旅店竟然就在当下、身旁。这种内容与形式的巨大反差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张力,使读者的审美心理产生深刻且不可思议的荒谬感,然从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的成长心路来又是合情合理的:对未来和世界充满期待的少年,虽在成人的世界里遭遇一系列的挫折令其遍体鳞伤,然而并没有因此沮丧到绝望,而是依然温暖。这是可以解释的。首先,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虽受挫但希望还在,年轻人的内心深处动力的源泉还在;其次,少年受挫但他还有温情脉脉的爱的港湾———家,可以随时提供疗治伤痛的所在。十八岁之旅只是赋予其生命之颜色于多彩,开启他对世界、对自我的重新认识。

至于那些老乡们的集体抢劫行为,可依据靳庞《乌合之众》的“集体潜意识”的机制理解,即进入群体中的个人,在心理上会产生一种本质性的变化。就像“动物、痴呆、社会主义者、幼儿和原始人一样”,这样的人会不由自我失去意识,变成另一种智力水平十分低下

的生物。个体会表现出一种明显的从众心理,连小孩都不能幸免。暴力、掠夺、血腥的行为应运而生。因此,我们就不难理解在《十八岁第一次出门远行》中,一拨接一拨的大汉公然抢劫苹果,而当我阻止他们的行为,不仅被打得满脸鼻血,连小孩都敢朝我扔苹果。

至于司机,我们也可以找到合理的依据。在这个暴力的群体环境中,个体的有意识的人格弱化(在马路中间做广播体操,对我的受伤无动于衷),无意识的人格强化(看到我被打得流鼻血,表情越来越高兴),思想和感情受暗示和传染作用而转向一个共同方向(抢劫———拿走我的红背包),以及立刻把暗示的观念转化为行动的倾向,他不再是自己,而是变成一个不受自我意识支配的玩偶。

然而,大家可能会对这个情节有所质疑,就是在抢劫者还没到来之前,汽车抛锚,司机不是积极想办法,而是在一旁跑步和做操,而此时群体行为总没对他产生影响吧?如何解释呢?其实,人的心理是受内部意识和外部环境两方面影响。当外部环境恶劣,人要么对抗要么顺从。分析文中,此时,司机与我,天色越来越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辆笨重的卡车满载着苹果,汽车已抛锚过一次,这一系列的环境因素导致司机的无所作为就可以理解了。

因此,余华的《十八岁第一次出门远行》,作为中国先锋派文学的代表之作,之所以吸引如此多读者,与其作品赋予读者如此丰富的探究意义不无关系。荒诞与合理看似一对矛盾,然而又相互依存;也与其在文学创作道路上,大胆吸收西方现代派的表现手法,孜孜探索人类在守护真实心灵和自由家园的长旅密切相关。

 

参考文献

1.王泉珍.《十八岁出门远行》的主题解读【J】文学教育.2010—7

2.张蕊.虚伪与真实读余华《十八岁出门远行》【J】安徽文学.2007—5

3.唐小兵.跟着文本旅游重读《十八岁出门远行》【M】新世界出版社.1999-7

4.靳庞. 乌合之众:大众心理研究【M】中国商业出版社

 

文章来源:阮春梅,《文学教育》,20200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