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之余华评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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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德广播电台  文化

新书 2009.08.12

《兄弟》

本文作者:Johannes Kaiser

 

他恨自己的这份牙医工作,认为拔牙丑陋无比。他所在的小城虽然给他带来了收获,可那里几乎没什么与文化相关的工作可做。于是1960年出生的余华决定要成为作家。他的首部作品刚刚完成就马上被文学杂志采用,余华也得以成为共产主义作家协会的成员,进而开始闲散的生活。毛泽东时代结束后,市场经济开始了,这种闲适的日子成为了往事。而这位作家早已凭借小说打响了名号。如今,他是中国最有名的作家之一,许多人阅读他的作品,同时他也成为了一个富有的男人。

脆弱的家庭幸福

余华新近创作的小说以丑闻开篇:少年李光头在公共厕透过蹲坑偷窥女人屁股,被逮了个正着。他的母亲羞愧难当,而这个男孩却知道用自己看到的东西换取利益。他把看到的东西讲给别人,以此来换顿饭吃。日后,这种商业头脑也给他带来了巨大财富。故事发展到70年代,文革敲响了大门。它破坏了火爆、外向的李光头和害羞的哥哥宋钢这两兄弟脆弱的家庭幸福。他们那位性格温良的亲爱父亲被视为反革命,遭到逮捕,受尽折磨、拷问,最后被残忍地打死。

1976年,到处都充斥着极端的暴力,”余华说,“青年时代的我就看到过人是怎样在大街上被打死的。过去根本没有法律体系可言。就像文中所描述的那样,过去有许多人打着革命的旗号犯罪。”

省内首富

两兄弟是文革的幸存者,可是又失去了母亲。他们靠一切可能的工作为生。宋钢在工厂里找到了一份似乎能干一辈子的职位。而他的弟弟——因为剃光了头发而被叫做“李光头”——打着零工过活。这些情况随着时间的发展而变化:个体户突然吃了香,李光头成功了。通过倒卖旧衣服,李光头积累了大量资产,成了省内首富。他甚至能牵着政客的鼻子走。

“作为作者,我尤其喜爱这个角色。我认为,这是一个能完全把握住20年间变化的人。”余华说,“我们可以看到这个模棱两可的人物是如何在错综复杂的社会中爬上去的。李光头这样的人取得成功可以用一句话来解释:没有他不敢干的事。”

成功属于少数人,大多数人都是失败者

    然而李光头的钱买不到美丽女人林红的注意,林红爱的是他哥哥。可是宋钢却因为误解带来的耻辱感和自卑感葬送了这一幸福。“每次想到这个人,总会引起我的同情。”余华说,“我认识许多像宋钢这样人。不得不说,李光头代表了那些在新时代中成功的少数人,而宋钢则代表了在新发展中失败的多数人。成功属于少数人,大多数人都是失败者。”

余华对新旧中国进行清算,其中的讽刺会咬人,冷嘲热讽中充满苦楚。这是一本令人震惊、令人惘然若失的书,是一部了不起的小说。

 

2、北德广播电台 信息

本周图书/2009.10.13

弗兰克·迈尔

 

中国今年是法兰克福书展上的主宾国。在中国,余华是重要的年轻派作家中的一员。他的小说《活着》由著名导演张艺谋改编成了电影,然而这部电影直至今日仍然在中国被禁映。余华的新作《兄弟》刚刚在德国出版。评论家将其美评为有着布登勃洛克式品质的“跨时代作品”。

    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大事件。余华的《兄弟》是一部肆意的、极端的、着迷于性而又充满了生与死的作品。它绝对不是写给神经脆弱之人的书。小说开篇细致而生动地描写了中国的公共厕所。李光头——书名中两兄弟之一——透过厕所洞探着头,偷看女人屁股。值了!因为眼前的五个屁股中,有一个属于小镇的那位美人。少年李光头被逮了个正着,被视为无耻之徒在城里游街。通过这一关于私密的插曲,作者余华展示了60年代末阴沉、压抑的气氛。

余华说,“文革期间没有‘性’这一说!连‘爱情’都是个禁词。如果有人公开说出这个词,就会被视为粗俗的人!和李光头一样,过去有许多男人都是通过‘偷看屁股’而得到抚慰的。”

文革时期的偏激

厕所插曲只是偏激文革的前奏。红卫兵进城,李光头和继兄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父亲被红卫兵侮辱、折磨,最后残忍地被打死。直到今天,中国也不愿去回忆文革中这种难以置信的暴力大爆发。然而余华认为,如果人们忘却了这段深切的切肤之痛,就是对中国文化记忆的破坏,人们也就无法认清中国现代存在的疯狂的资本主义。

余华说,革命行为和文革在今天转化成集体性赚钱这一形式。个人在整个中国历史上没有一席之地,他只能作为集体、小组的一部分而存在。也就是说,革命开始了,所有人就得去革命。赚钱的时代开始了,所有人就都要去赚钱。

新中国历史的极端

在余华的小说中,前去赚钱的两兄弟有着完全不同的命运。李光头从一个捡破烂的人成为了亿万富翁。而他的继兄下了岗,从一个社会主义工厂的工人变身为失败的街边小贩,最后自杀。余华讲述了中国现代意义上的暴力。他在很大程度上展现了现代中国利欲熏心、沽名钓誉的可笑荒唐事。李光头令人组织了一场处女选美大赛,上千名所谓的处女挤破了这场肉体秀的门槛。

余华笑着承认,这场秀是他臆想出来的,不过“在90年代,只要我一打开电视,就总能看到选美比赛!”

余华800页的小说充满了夸张和低俗,小说时而极端残忍,时而幼稚可笑。欧洲读者需要很强的适应力。然而没有一部作品能像这本书一样,如此深入地看到新中国历史极端的那一面。

 

 

3、奥地利电台

20091015

血是特殊的汁液

余华眼中的中国

 

中国作家余华的这本书,德译名叫做“那个卖血的男人”。本书缓慢地进行着农民式的思考,并在思考中解释着什么。或是想解释汗钱和血钱的区别,亦或是想解释血之力量与肉之力量间的差异。似乎中国内陆省份的普通人都深谙其中的区别。这就是人们读过此书后产生的印象。同时,人们阅毕也能产生另一种清晰的看法:那些出于某种原因不去卖血的人一定有病。

特殊的汁液

余华,1960生人,曾为牙医。五年牙医生涯过后,开始从事写作。其初期作品为怪诞短篇小说,其中不乏血腥之处。(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或许牙医都与某种特殊的汁液有着特殊的关系……)

以创立新文化、忘记旧文化为目的的历次革命,其中的血腥暴力真的能把人重塑。而以暴制暴(有记录的和无记录的暴力事件)会不会产生出一种新的麻木状态?换一种说法,余华喜欢使用的这种“无所谓”之面具是一种艺术手法还是年轻人喜好的独特风格?

经济来源
   
在余华的小说《活着》中,一个男孩丧了命,因为他把自己的血给了高官。在第二部小说《许三观卖血记》中,卖血似乎成了生存唯一的经济来源。过去,在现实的中国,卖血的确是一种经济来源,不过这一时代已经过去了。

    自从河南省90年代出现30万艾滋病群体感染者——由于购买不洁储备血——进而成为中国艾滋病群发中心后,人们不得不控制献血行为。1998年献血法出台。2004年人们骄傲地宣称,对血液百分之九十的医疗需求均由义务献血而满足。至2007年,人们完全不需要购买血液。

无家可归者的生意
   
一则关于贩血链的新闻让人觉得毫无新意。在南部省份广东,犯罪链条浮出水面。他们迫使失业者和无家可归者卖血,这些血液没有经过检验就被高价卖出。新闻中提到,有的人一个月甚至要抽15次血。
   
毫无疑问,国家美好的愿望——至2007年,对储备血液的需求完全可以由义务献血满足——依然只是个愿望。2007年,贩血案被破获。
   
一个问题悬而未决:用鲜血以及和血有关的一切甚至暴力在文学层面上解决文革带来的恐惧,这是余华所期待的吗?

 

4德国采珠人

文化杂志,书之信

余华:《兄弟》,小说

 

余华的小说《兄弟》不仅给评论家们留下了非同一般的、布登勃洛克式的时代小说印象,同时,怪异也是他们对这部小说的认识。该书描写了文革时期残忍的悲剧和改革开放中发生的荒诞故事,汉斯•克里斯多夫•布赫对该书的丰富感到惊讶。这本不羁作品中随意的“放屁、撒尿、性交”是有意对美德进行的攻击。《新苏黎世报》评论家安德里亚·布赖滕施泰因称赞这部稀世作品(该书共768页,正好有华莱士[1]作品《无尽的玩笑》一半厚),称它是多层次的、有价值的,而且是一部包含着“激烈讽刺、深刻情感和玩笑的戏谑之作”。莱纳德·拉伯楞茨[2]翘起鼻子,将其评价为“最好的消遣”。在这里我们还要提一篇余华刊登在纽约时代杂志上的文章,其中写到了他对20年前被镇压的天安门广场学生运动的记忆。

 

5柏林-勃兰登堡广播公司  文化栏目

图书 2009.08.17

余华:《兄弟》,小说

   

余华,1960年生于中国东部省份浙江,在内陆小城长大。孩提时期经历过文革浩劫。他在大学学习医药,成为作家之前,曾经当了五年牙医。第一篇文章出版后,余华移居北京。他如今仍然生活在那儿。其德译本作品包括《活着》(由张艺谋改编成电影)和许三观卖血记》。

《兄弟》是余华的第五部小说,在中国十分畅销,已卖出了一百多万册,并引起了激烈的讨论。共产党不喜欢该书对文革的描述,新资产阶级批评他对中国消费型资本主义的刻画。对于德国读者,《兄弟》是他们走进文学中国——即将举办的法兰克福书展上的主宾国——的一个矛盾入口。接触中国现代文学,不免产生理解障碍。理解困难也在这部小说里出现,它们值得研究一番。

《兄弟》之于叙事

《兄弟》是一部吸引人的叙事性社会小说(将近八百页)。它描写了过去四十年里的中国在政治和社会中的暴力变革,作品故意采用恶劣的品味,其中的插科打诨带着血。这是对人性之恶与丑陋进行的怪诞而又可怕的夸张式全景展示。《兄弟》赤裸裸地讲述了生活在中国小城里的两个继兄弟如何度过文化大革命和资本化消费革命的故事。

    在小城刘镇,还是孩子的两兄弟成为了红卫兵残忍极端行为的天真证人。他们不得不看着父亲/继父——一位教师——被自己的学生(现在亦被称为“红袖标”)虐待、公开批斗、严刑拷打,最后被打死。成年后的两兄弟(看似)走上了两条不同的道路。他们都陷入了市场经济的大潮,陷入了中国的消费变革之中。在中国极端的市场经济里,一个兄弟成功了,另一个则变成了失败者。他们的关系继续着,因为两兄弟追求并占有同一个女人,那个美丽的林红。

主人公

    李光头是这部作品的主人公,他从一个天真好色的捣蛋鬼成为了靠倒卖旧货、废物利用发家的超级亿万富翁(好色的本性一点儿也没变)。他是一个早熟的厕所窥淫癖者,一个早熟的资本家:他在公共厕所偷窥女人屁股,然后用他知道的东西和小镇上那些好色的男人们换美味面条吃——人们饭店的三鲜面。茅坑换成了镀金马桶,李光头总喜欢坐在上面做梦。他想买张俄罗斯联盟号飞船的船票,把他继兄宋钢的骨灰盒放在太空轨道上,让它围着地球转。“我的兄弟就是外星人啦!”

    哥哥宋钢正直、理想化、忠厚,最后失败,他是李光头的反面。他希望在国有工厂保有一份稳定的工作,然而却被去职。他尝试着经商(卖给穷农妇丰乳霜),最后也以失败告终。当他的妻子林红早已成为自己那位富有兄弟放纵的情人时(后来成了鸨母),宋钢自杀身亡。

小说选题

    小说选题以过去十年来在极端突变下中国人的集体无意识畸变为对象。中国一路跌跌撞撞、踉踉跄跄。消费变革是文革的必然结果。一场革命的偏激引起另一场革命的疯狂。当今中国极端、狂躁的物质主义可以视为政治错乱的强烈后果,它把“红卫兵”根植到了人们的头脑中。文革后一片虚无。文化的记忆波破坏、洗劫,现代物质主义带着所有消费废物涌入这片空虚之地。即便物欲横流的现代世界被废物充斥,它仍然是荒芜和空虚的。

    作者余华想通过作品的极端主义对抗身处极端浪潮里的中国现实。作者在一次采访中保证道,最鄙俗的夸张也有着现实意义。小说中充斥着怪诞的夸张和经常被重复的生涩笑话。故事时而刺痛敏感,时而极端残忍。全书充满了凶残可怕的轻松,同时又时刻反戴着一副狰狞的鬼面具。

极端主义形式

    极端主义的形式对于西方读者来说很难理解(对西方评论家来说亦是如此,他们很难对其进行评论)。小说是极端社会讽刺、极端漫画、滑稽剧、超现实主义、粗俗性场景描摹、血腥噱头和黑色幽默的畸形混合体。许多中国式民俗和日常生活的象征意义,西方读者难以辨识,小说的风格也难以评价。译者高利希怎可能把握住原作中粗俗语的意味和文风?在评论中我们可以发现,中国知识界对余华所用的粗俗语言尤为反感。可是在译作里,这点几乎没有体现出来。小说并不是写给西方读者的,而是要将一面哈哈镜置于当今中国面前。

    这种血腥屠杀、受人嘲笑、残忍自我讥讽的混合体在德国现代文学中找不到可比的对象。作者什么都不拒绝,粗俗的笑话也一样。小说中的幽默首先聚焦于幼稚的窥肛癖,随后转换至庸俗的性。例如描写李光头在茅房偷窥这一件事就花了十五六页的笔墨。作者更是下了大力气来写超级富豪李光头以娱乐为目的举办的,吸引了三千多人参加的处女选美比赛。这些女人没一个是处女,却又绝对是处女(作者以此开了个关于人造处女膜生意兴隆的玩笑)。

    总而言之,《兄弟》极端而陌生。对于粗俗爱好者来说,这绝对是一本残忍而有趣的读物。



[1] 美国作家。

[2] 德国作家、电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