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消息杂志》:余华专访

消息杂志

都灵商品展览会/余华专访

《中国?沉浸于一片荒诞之中》

2009515

来自我们的邀请

Renato Minore (雷纳托·米诺雷)

都灵

 

余华先生有着一头浓密的头发,身形瘦小,如青少年般充满活力,回答的话语中凝聚着格言警句式的讽刺和关于生活的感悟,迸发出智慧的光芒。今日一早在都灵林格托酒店接受采访时,余华围绕《兄弟》上下部的内容与记者(费尔特里内利)进行了交流。这位49岁的作家被认为是中国当代最优秀的作家代表,这部作品描绘了一幅中国社会变革的全景图。从完全背离正确发展道路的文化大革命时期,到20世纪90年代以来市场经济下面貌的改变,发财致富恰恰成为了一件“光荣的”事情,不论是买卖废品、人工修复处女膜,甚至是出卖自身都是“光荣的”,小说笔法荒诞而又犀利。全书故事交替,叙述在一个小社会内两兄弟流浪汉式的而又不可抗拒的人生历程,由许许多多十分理想化的典型人物推动情节的发展,由此似乎反映出一个民族万分痛苦而又无比壮烈的悲剧里程,以及对于深刻变革的敬畏之情。记者不由得心生疑惑,想要问问余华先生,作为一位思想深刻的中国作家,如果像这样描写一代人的全景历程,叙述主题是否有所重复,他是如何考虑的。“我想”,这位作家回答说,“赋予生活一种‘全民族式的讽喻’,生活的每一次运动,每一项变革都能代表它的实质。不过请您注意,这是一个关于中国这个民族的讽喻,是关于人们欲望的讽喻,而不是针对于某个政治阶级。”

提到中国的现状,他显得十分谨慎。因为他经历了从强制的压迫和疯狂的革命,到对于“与时间赛跑”这一麻痹式煽动的过程……

“中国人,所有的中国人,对于发财致富都有一种几近疯狂的欲望。起初还存在对这种欲望的控制。然而现在,伴随着现代化发展的进程,控制已经瓦解,毫无疑问,这种欲望便无所拘束的膨胀起来。”

李光头,故事里的主人公,是一个可爱的流氓,在14岁的时候就躲在厕所里偷窥女人,而后发迹成为了一个亿万富翁。在他生命的兴衰过程中,有没有一些真实生活的碎片呢?

“在中国有成千上万的人,比李光头更加荒诞,比他更加激化,而李光头则是一个富于幻想的虚构人物。中国的现实就是一个荒诞的现实,一个激化了的现实……所有的人在某种程度上都反映了这一现实,很难找到例外。”

为了呈现出经济的繁荣,是否需要一把与之相反的钥匙?

“双线行文是必要的:叙述历史是为了更好的理解现在。我们沉浸于一片荒诞之中,最终的结果呈现出来的是,喜剧往往和悲剧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在生活中正如文学作品里的戏剧变化是一样的。”

在这个混乱而又冲突激烈的团体中却看不到社会的冲突,您说对吗?

“在文化大革命时期,是不存在阶级区分的,然而,却日复一日地进行阶级斗争。现如今,阶级的数量有很多,而且划分明确,但是阶级斗争却彻彻底底地消失了。我们的政府崇尚和谐。不,我没有任何讽刺的意味。阶级斗争早已成为埋在黄土中的历史,社会的理想是公平和安宁。共产主义是存在的,但是我看不到任何与共产主义有关的事物。现在我在讽刺,但是,这是现实。”

现在中国青年作家的现状是怎么样的?

“现状非常理想,我感觉有很多的自由空间。我生活在一个特殊的国家,每时每秒都在发生许多变化。在同时代内为作家们打开了一扇优先之窗。在危机之中,作家们变得富裕起来。这有一点像生活在古罗马时代,在古罗马政府垮台的那个时期。”

那您对于人权问题是怎么看待的?

“西方媒体从意识形态角度出发,对于这个问题有着一种几近病态的关注。相比之下,更严重的问题应该是合法性的问题:这种所谓的人权审判并不公平。几百万的农民生活在贫困之中并且请求政府扶助,对于这些,人权审判将其忽略掉了。西方新闻界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少数有政治问题的人身上了。事实上,与几百万权利无法实现的贫困农民相比,这些人只能算是极少数,但是却没有任何人能够代表那些占大多数的几百万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