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余华] 发现余华潜藏的暴力美学

     很多时候,我们宁愿让所景仰的人留在想像里,在那里他们美丽而丰饶,而现实的逼视会使他们变得无聊而琐屑。就像我们看到大师的自画像,一个眼神、一具烟斗也会生出无限意义,但一旦我们走进大师的生活,那层炫目的光环顷刻间消失殆尽,一阵失落袭来,令人无限惆怅。正因如此,我常常犹豫不决,一方面怀疑我们接近大师精神世界的可能性,另一方面,那就是宁愿保留罗兰·巴特所谓的恋爱般的幻觉。

   当我们一次又一次地阅读余华,一次又一次地体味令人震颤的暴力,一次又一次地回味在空旷的雨夜里,那孤独的无依无靠的令人无处躲藏的呼喊声,不禁常常暗自叩问,在余华的世界里,那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洪治纲的《余华评传》让我们有幸窥见余华逐渐丰盈的精神世界。

   温暖的小城,柔软而潮湿的河畔,微微震颤的木桥,这正是余华的江南。在这样曼妙的江南却如此频繁地发生暴力事件,《现实一种》、《难逃劫数》、《一九八六》等作品都充满激情地演绎人类内心对暴力的渴望。童年的余华胆小怕事,循规蹈矩,这样一个柔弱的童年居然潜藏着令人惊悸的暴力美学,这的确令人匪夷所思。洪治纲大概最热衷于对这种悖反揭秘,他认为,作为一种性格上的自我品格平衡,胆小的人在内心中往往比一般人更加渴望强悍,也更加迫切地希望看到一种弱者胜利的荣耀。这种解释也呼应了余华的那句话,对于任何个体来说,真实存在的只能是他的精神。同样是胆小怕事的余华却经常在太平间里纳凉,这种奇特的经历意味着,胆小怕事只是对肢体暴力的回避,却助长了精神上的历险渴望,太平间里那个纳凉的少年最终成长为那个可以冷静、无情地目睹死亡的叙事者。

   当人们无法选择自己的未来时,就会珍惜自己选择过去的权利,于是记忆与经验成为作家灵感的源泉,余华说,他的一生都在跟着童年走,后来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补充童年。童年的经验与记忆在想像力的驱使下,像是潘多拉的瓶子,它们被非顺序地叠加、重复、无限衍生、夸张虚构。洪治纲认为,成就伟大艺术家的不仅仅是童年生活,还有那伟大的想像力,对余华来说,想像力的动力就是精神世界和现实生活之间的紧张关系。他引证余华的《虚伪的写作》一文认为,日常生活是不真实的,只有人的精神才是真实的。若要保持自我的独立,只有逃离大众常识及日常生活,在惊慌失措中,向往事发出邀请。想像力就在对往事的缅怀中得到激发,语言放纵飞舞起来,经验和记忆纷至沓来,于是逝去的年华回来了。

   洪治纲的《余华评传》是敲开余华封闭而丰饶的精神世界的一扇门,让留心的读者有幸享受那门开启后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