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酷兄弟物语

  出生在浙江海盐的那个曾经的牙医如今文坛再次拔剑出鞘,算一算距离他上次亮剑已有十年之久。那个时候网络还没有普及,这次面世,仅在网络上看他所受的拥趸和被熟知的程度就足以为时下“纯文学”仍然蕴涵的洪大暗流感到欣慰了。

  相信每个人读余华的新书,都会忍不住和他以前的作品做个攀比。如果把他以前的作品比做《鲜血梅花》里阮家那把梅花剑剑身上的“九十九朵鲜血梅花”的话,《活着》、《许三观卖血记》和《在细雨中呼喊》则是其中最璀璨的三朵。和余华自己给我们的多个悖论一样,评判他这部新作的质量也明显存在两个标准———和同期及往期绝大多数作家相比,《兄弟》(上)是一部好作品;与他自己以往所创造出来的高峰相比,这是一部多少有些退步的小说。

  还是那个嗜血者,只是在他一贯的杀人和见血之外,《兄弟》(上)新添了温情。从他早期的启蒙者川端康成和卡夫卡那里体验到的两个极端———极端的柔软,极端的锋利,可以用来最简要的概括余华眼下的这部作品,他所心仪的“生在死之后出现,花朵生长在溃烂的伤口上”———那种既血腥又温情、既荒诞又真实、既坚硬又委婉……在《兄弟》(上)里比比皆是。除了兄弟情,余华的笔下更多了在他以往作品里难得一见的爱情。宋凡平和李兰的爱情。在这一部分,作者开始收起调侃大力煽情,相信也是读者开始感到动容和心恸的部分。但是细究起来,为更彰显凶残而极力渲染的宋凡平的超级完美,和对李兰内心表现的力不从心都是白玉微瑕的憾处。

  还是那个嗜血者,“炫技”的成分多了,读者就会觉得作者只是借了一个特别的时代背景继续演练他的杀人功夫,特别时代所带来的特别值得思考的东西则成了附属品。翻看余华的记者采访,知道他自己最得意的篇章是李兰回到刘镇,得知自己丈夫死了那一段:“按照《活着》的写法,我可能写几千字。但在《兄弟》中,这一段写了六七万字—————没有一句废话!”而读者实际的阅读感受则会是:这样的“炫技”,更像是宋凡平是被余华所杀,而不是社会杀人。余华以前曾说过他热爱鲁迅的诸多理由,其中之一则是鲁迅的“叙述在抵达现实时是如此的迅猛,就像子弹穿越了身体,而不是留在了身体里。”在《兄弟》(上)里,我们体会到了余华迅猛的功力和努力,但终因为他抑制不住的“炫技”,少了《活着》、《许三观卖血记》……的简洁顺畅内敛和留白。相比较,宋刚和李光头的兄弟情部分,因为不像大人爱情的那部分在表面附着了太多的东西,惶恐、无助和相互依恋则显得更为感人和可信。

  还有的不足之处并不都是余华自己造成的。从李光头和五个屁股一出场,我就忍不住对给他出馊主意断分两部出版的编辑生气:这样的开篇显然是为后面“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展现两个不同时代预留出空间,生生被切断尾巴,用以龙摆尾的开头会由此显得突兀和没来由的轻佻以及并不幽默的疯癫。商业性对文学性的戕害,这又多了一例。